【文學相對論】李清志VS.謝哲青(五之四)京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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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/10/23 第6152期  訂閱/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

今日文選 【文學相對論】李清志VS.謝哲青(五之四)京都
人文薈萃 台積電青年文學獎 「有聲」抱走小說首獎30萬

  今日文選

【文學相對論】李清志VS.謝哲青(五之四)京都
李清志、謝哲青/聯合報
多年的京都賞櫻經驗中,深切感受到人生的無常與無法掌握。(圖∕李清志提供)

京都美食偵探柏井壽曾說,京都人並不是真的喜歡喝茶,而是享受喝茶的那段悠閒的時光!我喜歡在京都喝咖啡,其實也不是為了那杯咖啡,而是為了享受在京都建築空間裡的美好!……

詩意美學的啟蒙

●李清志:

京都是很多人的心靈故鄉!

我承認我很愛京都,我很愛京都的氣質,很愛京都帶給人的寧靜與祥和。

京都吸引人的地方,不是物質的,不是口慾的,而是一種精神性的美好!

就像是《小王子》書中所說:「無論是房子、星星和沙漠,是因為藏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,才使他們看起來這麼美!」

茶屋、枯山水、櫻花等京都空間元素,這些京都常見的事物,都強調精神上的美感滿足,而不是為了物質上的口腹之慾;如果只是帶著想到京都吃美食或shopping的慾望而去京都,事實上,並不會體會到京都真正迷人的精髓。

有趣的是,當你真正領略到京都精神上的美感,你可能會從此愛上京都,恨不得每年都飛去看她;櫻花盛開時會提醒你、秋天楓紅時也會提醒你,你會像著了魔似地,想要趕快投向京都的懷抱。

我必須承認,京都是我詩意美學的啟蒙者,京都的美,讓我真正感悟到唐宋詩人的心靈。第一次到京都,在高瀨川看見垂枝櫻的美麗,我整個人著迷於白色櫻花滿開的絢爛,春風吹起,櫻花花瓣就如雪片般飄零,片刻我感覺時間似乎暫停,然後我突然想起蘇軾的〈東欄梨花〉:

「梨花淡白柳深青,柳絮飛時花滿城。

惆悵東欄一株雪,人生看得幾清明。」

京都春天的情景,事實上跟中國的唐宋是相同的,卻是我在台灣從未感受到的,唐宋的情境居然在日本京都重現,真可謂是「禮失求諸野」;事實上,在建築的表現上,京都素雅的古老建築比起台灣的花稍俗豔廟宇,更接近唐朝的建築狀態。同樣是清明時節,同樣是白花滿城,唯一不同的是,京都的櫻花與長安城的梨花,不過這樣的情景已經足以讓我感受到詩人的眼睛所見,以及心靈所感。

特別是「惆悵東欄一株雪,人生看得幾清明」,在多年的京都賞櫻經驗中,深切感受到人生的無常與無法掌握,每年的櫻花綻放時程都不同,但是去京都的機票常常需要半年前就訂購,沒有人知道明年的櫻花幾時綻開?有時候天氣暖和,三月下旬就開放,有時候稍微寒冷一些,就必須等到四月初。

我曾經等待京都櫻花的綻開,等待到心灰意冷,那種感覺猶如等待情人的善意回應,焦急與不安,雖然知道櫻花終究要綻放,但是花開時或許我已不在她身邊。有一次春天天氣冷峭,我等待著高瀨川的櫻花綻放,卻久久不見花開,我離開京都的前一晚,櫻花依然含苞,直到第二天我含恨離開,上了飛機,才聽說櫻花終於開放!

因為「人生看得幾清明」,所以我格外珍惜每次到京都看櫻花的機會,有時候與家人同去賞櫻花,有時候與友人們前往共遊,每一次看到櫻花都充滿感恩!因為看見櫻花的機會不多,與親人、朋友同享櫻花美景的機會更不多!

京都也是我記憶中非常糾結複雜的一座城市,因為我的父親在1937年前往京都念書,他的記憶地圖對我而言是陌生的,也是我很難了解的,半個世紀之後,我才開始前往京都旅行,開始有了我自己的京都記憶地圖,一直到2000年,我和父親一起前往京都,他的京都記憶地圖才開始與我的京都記憶地圖重疊在一起,有了相同的交集部分。

但是每次到京都旅行,我的內心依然存在著某種疑惑與焦慮,總覺得記憶中有些什麼事,必須去探索、尋找,所以後來我寫了《美感京都》一書,書寫這本書,從某個角度而言,是逼自己沒有辦法逃避,去面對記憶中的京都謎團,然後平靜地去解開它、梳理它,這是我寫這本書的私心目的。

走進夢縈魂牽的歷史之都

●謝哲青:

國中三年級上學期,一個百無聊賴,陰雨綿綿的周末午後,我在鳳山大書城,邂逅了改變人生的作家與書:

「這隻神祕的金鳥,不報時,也不振翅,毫無疑問,牠早已忘記自己是隻鳥了。但是,看似不會飛,實際上這個想法卻是錯誤的。別的鳥兒在空間飛行,但這隻金鳳凰則展開牠金燦燦的雙翼,永遠在時間中翱翔。時間拍打著牠的雙翅後,就向後方流逝……因為是在飛翔,牠只要採取不動的姿態、捲曲著羽毛、怒目相視,並使勁地用雙腳牢牢抓住地面,這樣就夠了。」

這隻金碧耀眼的鳳凰,就停踞在京都北山的金閣寺。透過三島由紀夫的描述,金閣寺內細緻又古樸的舍利殿,幻化成橫渡時間之海的畫舫璇宮,在汙濁的現世裡熠熠生輝。

當然,在我尚未拜訪京都之前,和小說《金閣寺》的主角一樣,用心靈之眼想像,而非凡胎肉眼觀看。在我的想像中,即使在黑夜裡,金閣寺的鳳凰一樣會閃閃發光,金閣寺的美,自成一格,超脫孤立於現實之外,曖昧而神祕。

不止一次,想像,總有一天,我會在落英繽紛的暮春、新綠萌芽的初夏、霜葉紅於二月花的深秋,或是縈迴弱舞白風吹的隆冬時節,站在金閣寺前的水池,陶醉在只存於文字中,華麗、虛無、不安且矛盾的美。

三島由紀夫的暴烈與虛無,某種存在主義式的美感體驗,構築我個人對京都的第一印象。

後來,終於有機會,走進這座夢縈魂牽的歷史之都。讓我印象深刻的,是京都近千年歷史的文化沉積,在街頭巷尾仍處處可見。四條河原通的某個轉角,就是十九世紀末號稱「最強劍客集團」的大本營壬生寺;在錦市場迷路,不知不覺就來到改變戰國史的關鍵「本能寺之變」歷史現場;從清水寺走下山,糊里糊塗就闖進中世紀源平之爭的故事場景六波羅蜜寺……棋盤方格式的都市規畫,超高密度的宗教建築,滿滿傲驕與人情的百年老鋪,讓人想起《洛陽伽藍記》中「講殿疊起,房廡連屬;丹楹炫日,繡桷迎風」的句子,事實上,大家都知道,京都的布局規模,就是仿襲唐朝的東都洛陽,直到今天,京都市內仍沿襲「洛東」、「洛北」、「洛中」等簡明又詩意的地名。

拜訪金閣寺的那一天,天正下著小雨,伸手可及的陰霾就在上面,光線條件說有多差就有多差。我買了張像符紙的門票,穿過高大、密不透風的綠色藩牆,長廊盡頭,就是朝思暮想的金閣寺。老實說,人生若只如初見的感動不如預期,我對自己的失望感到失望。空氣像罩著一塊巨大毛玻璃,連想看清楚舍利殿上的鳳凰都覺得吃力,我固執地站在方丈庭園的水池前流連不去,在記憶中搜尋三島由紀夫、水上勉、川端康成、谷崎潤一郎等人所描述的金閣寺,空前的落寞湧上心頭,似乎圓夢的同時,夢也醒了。

又過了許多年,我才真正了解京都的美。

三度目的京都

●李清志:

京都這座城市的確需要多次尋訪,才能真正領略她的美!

日本人說「三度目的京都」,意思就是說,至少需要三次以上的京都旅行,才能開始深入了解京都真正的街巷之美。大部分的日本人第一次去京都,大概都是中學時期的修學旅行,跟著學校去京都,看的都是名勝古蹟;第二次去京都,則是工作之後,跟著同事去旅行,看的也是觀光景點;一直要到第三次去京都,才開始會在京都的街巷中,自己找到京都隱密的美景。

京都因為是京城,早年即大量接受外來的文化,特別是二十世紀初期,吸收了西方文化的種種,這座城市是全日本最早有路面電車以及法國麵包的地方,可見京都並不是大家刻板印象裡的古色古香而已,這座城市勇於擁抱西方文化,然後融合進自己的文化之中,形成一種和洋混合的奇妙氛圍。

在京都常常可以看到西洋古典建築的咖啡館,裡面坐著和服打扮的美少女,一邊喝咖啡、一邊滑著手機,揉合著不同的文化氛圍,卻一點也沒有違和感,是一種「大正浪漫時期」的風情。

我也喜歡在京都的老房子裡喝咖啡,感受一種時間靜止的感覺。

有人說「整個京都就是一座咖啡館」,咖啡文化很早就融入京都的血液裡,京都雖然是一座古都,但是早餐卻非常的西式,大部分的人都在咖啡館,喝一杯咖啡、吃顆白煮蛋,以及一份三明治,想要找到簡單平價的傳統早餐反而不容易。

這幾年我到京都,都愛去尋訪不同角落的咖啡館,「市川屋」的早餐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名,這家百年老屋改造的咖啡店,就坐落於民藝家河井寬次郎的故居附近,一大早就有許多人湧入,整棟木造老屋瀰漫著香醇咖啡,店家提供的招牌早餐是蛋沙拉三明治以及水果三明治,蛋沙拉三明治黃澄澄蛋黃沙拉搭配烤得酥脆的麵包,在冬日搭配咖啡,非常溫暖飽足!而招牌水果三明治更是京都特有的咖啡館名物,白色吐司麵包夾著當季草莓或葡萄,刀切面呈現出美麗的圖案與色彩。某一個夏天我去市川屋吃早餐,水果三明治中竟然是當季的水蜜桃,刀切面呈現粉嫩的色彩,一口咬下,香氣四溢,令人驚豔不已。

除了百年老咖啡店之外,最近京都還出現許多新奇的咖啡館。

Walden Woods Kyoto是以一種劇場的概念設計的咖啡店,看似普通白色的老房子咖啡館,登上二樓,空間效果卻令人驚奇!每個人好像進入了一座劇場,各人在不同角落,扮演著自己的角色;環形階梯空間又像是土耳其浴場,每個人找到自己最舒服的地方,藉著咖啡時光,紓解工作上的壓力。這是我最近見過最有特色的咖啡館了!

當然這幾年,國際知名連鎖品牌咖啡店也進入京都,卻謹慎地不去破壞京都的傳統美感。星巴克小心翼翼進駐東山二年□地區,使用的是一座古老的木造茶屋建築,努力讓京都人接受在老茶屋中,端坐榻榻米上喝拿鐵的新生活形態;藍瓶咖啡第一次進駐京都,也選擇不在市中心區,而是開在南禪寺附近的一座老町屋裡,町屋改造得十分舒適,也保有京都的風情。

京都美食偵探柏井壽曾說,京都人並不是真的喜歡喝茶,而是享受喝茶的那段悠閒的時光!我喜歡在京都喝咖啡,其實也不是為了那杯咖啡,而是為了享受在京都建築空間裡的美好!

大氣的園林庭院

●謝哲青:

相對於咖啡館與茶屋的空間體驗,我似乎更熱中京都的庭園,更確切的說,我迷戀人與自然互動的空間。無論東方還是西洋,庭園也是我個人旅行拜訪的目的地之一。

話說回來,個性有點小彆扭的京都人,園林庭院倒是大氣得很,規模、樣式也很多變。喜歡庭園藝術的旅行者,在京都市內轉悠肯定樂而忘返。每座庭園都有不同的故事與個性,我也是花了好多年才慢慢弄清楚誰是誰。而將我領進庭園藝術的場所,也是金閣寺,也就是鹿苑寺庭園。

二十一世紀參訪金閣寺的遊人,是循著官方公設的導覽路線進入園區,走到水池前拍拍金色舍利殿的倒影,然後沿著後山的小路,晃著晃著就到了出口,這是快速疏通大量觀光客的動線,卻不是欣賞庭園的經典行程。

後來,在某次巧妙的意外,我走到遊客比較少的「出島」,才真正領略金閣寺的美。白居易〈長恨歌〉中有「忽聞海上有仙山,山在虛無縹緲間」的描述,實際上,東方的山水庭園,都蘊藉著濃厚的神仙思想,庭園中的水池,是想像的大海,池中造景的太湖石、假山或小島,則是蓬萊、方丈、瀛洲等海外仙山的迷你象徵。我站在水池西側向中心望去,恍惚朦朧間,彷彿看見諸神的島嶼。

當年足利義滿也是透過造物與借景,創作出眾人心生嚮往的空間想像,從《山海經》、《列子.湯問》到《明月記》、《增鏡》,我們在自然中窺見文明遞嬗的痕跡。

此外,在京都北山有兩座相互映襯,互為表裡的經典庭園,除了彰顯權勢與名望的金閣寺外,另一座就是龍安寺的方丈庭園。不同於具象的池泉庭園,龍安寺的枯山水更得我心。坐在石庭的邊緣,無論從哪個角度,都可以感受它深刻的魅力。枯山水庭園對我而言,是繁花落盡,還淳返素的簡約,華麗的極致。

後來我在巴黎近郊的凡爾賽宮、柏林鄰近的波茨坦夏宮、俄羅斯聖彼得堡外圍的彼得大帝夏宮,以及維也納市區麗泉宮的皇家花園,都見到西洋花園的極致,也就是對秩序、幾何與人工的崇拜。但在東方則完全不同,如果說金閣寺的池泉迴遊式庭園是理想自然的縮影,那麼枯山水就是對自然之美精粹的提居、蒸餾,抽象化的再現。枯山水是被畢卡索以立體派解構後的自然樣貌,是蒙德里安風格的形式重現。自成一格,禪與詩的小宇宙,也是我目前在京都的最愛。

現在,每當我造訪京都,盡可能找個空檔,挪段空白,前往龍安寺、銀閣寺,或大德寺大仙院庭園,就這樣坐在枯山水前好幾個小時,對我來說,這就是京都的至福,最高的精神享受!


下周一《文學相對論》主題預告李清志VS.謝哲青:「旅行」,敬請期待!


  人文薈萃

台積電青年文學獎 「有聲」抱走小說首獎30萬
記者 吳佩旻∕台北報導/聯合報
第十五屆「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」昨舉行贈獎典禮,得獎者與評審委員一同合影留念,

「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」昨舉行頒獎表揚,共廿四人獲獎,其中新竹女中二年級生呂翊熏以作品「有聲」奪下短篇小說首獎,抱走卅萬元。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董事長曾繁城盛讚她文字精緻,堆疊出戲劇性與張力,具象出內心的密室。

由聯合副刊、台積電文教基金會共同主辦的「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」,是專為學生訂做、獎金最豐厚的文學大賞。自二○○三年起舉辦迄今邁入第十五年。本屆以「回看所來處」為題,分為短篇小說、散文及新詩等三組徵件,逾兩千件文字作品角逐。

除了呂翊熏獲小說首獎,散文首獎由在家自學的吳玟錡(筆名:夏芘)以「黑瞳」獲得,新詩首獎頒給北一女中周予寧「一起褪色」。

曾繁城稱讚表示,「有聲」文字精緻,有意識地以瑣碎噪音堆疊出戲劇性與張力,具象出內心的密室;「黑瞳」以瞳孔起筆,深刻描寫初見人性黑暗面的衝擊與無奈;「一起褪色」則誠實面對自我,清新平實地呈現出流動的思緒。

呂翊熏說,文學在她心中占據重要的地位,她曾在校創辦一人報社、獨自掃描、排版,從中獲得極大的滿足感。她坦言,透過創作將自己脆弱的一面攤在別人面前,是件可怕的事,但她仍希望透過寫作,讓自己知道在課業以外能有多大的本事。

周予寧說,她寫的是國中升上高中後,與同學之間的分離之情,她認為詩有迷人之處,讓人讀來感動,文字又優美,將自己的感受融入詩後,不再只是自己的故事,還能引起共鳴。

聯合報社長項國寧表示,聯合報迄今舉辦的文學大獎及青年文學獎,都提供創作者重要的平台,好似桃花源記說的:繁花雜樹隱然若有光,期許將來繁花雜樹蔚然成林,聯合報能藉此兩大獎發掘重要的作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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