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青春名人堂】黃宗慧/沒那麼簡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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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/12/05 第4341期
 
精彩內容
 

心情札記 【青春名人堂】黃宗慧∕沒那麼簡單
【生活進行式】劉秀枝∕你偏見了嗎?
【記憶藏寶圖】好腎醫師∕要有內科的訓練,不能有內科的磨練

 
 

 
心情札記
 

【青春名人堂】黃宗慧∕沒那麼簡單
黃宗慧/聯合報
今年十月底,武俠小說大師金庸過世,我在臉書上思及1998年他來台灣參加「金庸小說國際學術研討會」時,自己作為論文發表人之一,一下台急著找大師簽名的往事,媒體朋友因此問我能否寫篇關於金庸的追悼文?我自覺對往事的追憶有一大半是在自傷,並非理想的撰稿人,最終婉拒,但更多關於當年的回憶卻陸續湧現。

那時還是博士班學生的我,精神分析理論才學了點皮毛,就寫了篇〈他不看她時她在嗎?——以《天龍八部》中段正淳身邊的女性為例談自戀、戀物、攻擊慾〉,參加了那場所謂兩岸三地學術界的「華山論劍」。對照現在常思前想後,但就是不開工、學術論文產量愈來愈少的自己,一方面為過去的不知天高地厚感到汗顏,一方面卻又有些懷念身為初生之犢時的衝勁。但不管是汗顏或懷念,我都已回不到那個「藝不高因此人膽大」的狀態了,就像曾經擁有的,金庸親筆簽名的《天龍八部》,在三年後的納莉風災中成為不得不丟棄的泡水書,從此只存在回憶中。

簽名書已不在,論文檔案倒是好好地保存著,我於是溫習了自己當時如何用法國精神分析大師拉岡的理論,詮釋《天龍八部》裡為段正淳癡狂、即使被他用花言巧語所哄也甘心的傻女人們。例如阮星竹:「我叫你永遠住在這兒,你也依我嗎?……你就是說了不算數,只嘴頭上甜甜地騙騙我,叫我心裡歡喜片刻,也是好的。你就連這個也不肯。」又如王夫人,臨死前,還要聽段正淳許下不可能實現的承諾——明天就去大理無量山中的玉洞雙宿雙飛,然後才滿臉喜色地死去。這些寧可相信假話也不想面對現實的女人,實在是當時的我難以理解的。而既然拉岡理論對語言的獨到分析,特別適合用來點出這其中的慾望機制,我也就順理成章地對這些傻女人做了一番批判。

其實後來我已然明白,面對現實沒那麼簡單。有時候人寧可選擇被謊言安慰,也不想聽真話,儘管知道這並非明智之舉。讓我有此領悟的,倒不是段正淳般的人物,而是自己日漸嚴重的中年危機。某次在便利商店排隊等結帳時,一個年約五六歲的小女孩突然竄到我前方,一向沒耐性的我,立刻因這個插隊行為而面有慍色。這時,小女孩的父親趕過來制止,並叮嚀她:「趕快說『姊姊,對不起』!」因此久違地聽到小女孩叫一聲姊姊的我,竟然和顏悅色地回答不要緊,但就在我發現自己真心地為這明顯的假話而開心時,突然想起了阮星竹、想起了王夫人:即使現實無法改變,也想「歡喜片刻」的心情,就是這樣的吧?因為人生沒那麼簡單,所以才不可能隨時都想把殘酷的現實透明澄澈地看清楚啊!

原來,金庸寫的不只是傻女人,也是內心難免有脆弱的人。那時的我,才恍然明白。


【生活進行式】劉秀枝∕你偏見了嗎?
劉秀枝/聯合報
和朋友從電影院出來,熱烈地討論劇情,迎面來了一位不修邊幅、衣帽老舊的「老先生」,朋友隨口對他說:「我沒錢啦!」他愣了一下,舉起的手指著朋友身後,說:「妳的圍巾掉了。」朋友滿臉通紅地向老先生連聲道謝,我也很不好意思,因為我覺得自己是個共犯。

想起曾在市區一家燈飾店看到一個可愛的燈罩,我脫口而出:「這mushroom(蘑菇)的造型好可愛。」店員小姐一臉驚訝地看著我:「哇,妳還會說mushroom,懂英文哩!」雖是讚嘆,卻是建立在對滿頭銀髮、外貌不揚的「老太太」的偏見,但她沒有惡意,我笑笑不以為意。

偏見無所不在,常是過去經驗的累積、個人偏好以及家庭的潛移默化,如以衣鑑人、以貌取人、以職業定高低;有些則是根深蒂固,如種族、宗教、性別、黨派和省籍等,無法講理,愈辯愈糟,且往往造成歧視,甚至朋友絕裂、夫妻反目。因此朋友相聚、網路社群,最好約法三章,不談政治與宗教,免得傷了和氣。

銀髮族的我,逐漸領悟到,對於不可理喻的偏見,不要動怒,不要回應,不要想發揮「以天下為己任」的精神。如果是多年好友或還想繼續來往的朋友,儘量看他的優點;如果是初識,少接觸就是了。人生苦短,讓我們把寶貴的時間和有限的精力,用在該用的地方和珍愛的人身上。


【記憶藏寶圖】好腎醫師∕要有內科的訓練,不能有內科的磨練
好腎醫師/聯合報

會開到一半,便接到學妹興奮的電話,說她終於有了第一位住院病人,

可是為什麼病人一直叫不醒?聽到這句話,我趕緊飛奔現場……

在醫學中心工作,除了正常的看病之外,提攜後輩也是重要的一環。如何帶領學弟妹快速熟悉各種檢查與藥物的作用,並在短時間內與患者建立關係,得到疾病的診斷,是身為前輩的我們的責任。當我還是菜鳥時,覺得自己很弱;但當被叫「學長」的那一刻起,才深深覺得壓力沉重,因為學弟妹沒做好,最後還是我們去收拾殘局。而身為內科醫師的我,雖然心地善良,卻常有意想不到的「驚喜」發生!

某醫院大老千金來受訓

在擔任腎臟科總醫師時,適逢政策改變,醫學系畢業生要先在醫院接受一般醫學訓練後,才能正式申請專科醫師。我有幸被點名兼任剛成立的一般內科總醫師,負責帶領剛畢業的學弟妹接受內科訓練,後來才發現其中只有一位是女生,而且是某位醫院大老的千金。問主任為什麼找我去?只見他賊賊地說:「因為高層考慮到你的外表,對他女兒來說比較沒有殺傷力。而且你看起來老實,應該不會對她亂來。」聽到這句話,我差點跑去整形外科找學長幫我變成金X武。最後主任還不忘叮嚀我,對這位VIP的態度應是:「要有內科的訓練,但絕不能有內科的磨練。」這句頗具哲理的話,我花了三天三夜才搞懂!

一般內科病房,每天都需與主任討論學弟妹們的訓練計畫,而學妹自然就是跟著主任這一組。在開始分配病人的時候,重症我都分給學弟,想說等到有輕症的病人再分給學妹;然而天不從人願,第四天,急診趁我在開會時,偷偷塞了一床病人給主任,會開到一半,便接到學妹興奮的電話,說她終於有了第一位住院病人,可是為什麼病人一直叫不醒?聽到這句話,我趕緊飛奔現場。

病人是因為血糖高達七百而收住院,在做了簡單的理學檢查後,患者除昏迷之外,兩側瞳孔大小也不一致。因為怕學妹驚慌,我假裝鎮定請她繼續檢查病人的生命徵象,便立刻閃到病房外面打電話給主任,報告這位病人需要馬上做電腦斷層及緊急會診神經外科,可能有立即的生命危險。一小時後,電腦斷層顯示右側大腦出血,神經外科醫師很乾脆地接受轉科到神外加護病房,主任和我都鬆了一口氣,只有學妹很哀怨地說,她又沒有病人了。隔天,神經外科學弟打電話請學妹去補轉科病歷,我一把接過電話,向他威嚴地說:「我是內科總醫師,這位病人收錯科了,病歷請自行完成,有問題請找內科部主任。」顯然這位天兵還不知道學妹的身分吧!

強壯臂膀換來一夜好眠

這件事發生後的第二天晚上,是我最擔心的時刻,因為終於要輪到學妹值第一個內科班了,而且我剛好沒值班,無法照顧她。當天下午五點過後,我就先幫她做了一些行前教育,熟悉各種內科住院病人常見的症狀及處理方法,看她筆記寫了滿滿一大張,眼中仍然是一個大大的問號,時間又已經到了八點(這幾個小時的狀況,夜班護理師當然都是先找我),只好使出殺手□。我告訴她,病人發燒超過38.5度,先找值班總醫師;病人呼吸不順、血氧降低、血壓降低、意識不清楚、情緒躁動、大出血等等,反正有任何問題,都先call值班總醫師。講完她才露出微笑,開心地去樓下買便當,我則趕快聯絡當晚的值班總醫師,麻煩他等一下進駐一般內科病房待到半夜再離開。他起初很抗拒,得知是這位學妹值班後,就很怨懟地說:「早知道就不要跟同事換班。」但也只能無奈答應(只是又順口拗了我一杯咖啡)。隔天早上,我一到病房便問學妹內科第一班過得如何?她很有活力地回答:「很好,沒什麼大事發生,睡得不錯也作了個好夢。」正想為她的好運開心,我就看到昨晚值班的總醫師深邃的黑眼圈;他說很久沒有一夜沒睡了,總共急救三床病人、五人轉加護病房。那時我才明瞭,學妹的一夜好眠是用值班總醫師強壯的臂膀換來的。

幾周的訓練很快接近尾聲,手下的第一批一般醫學醫師就要結束訓練了。我看著他們從完全不懂到慢慢進入狀況,從只會國語到開始用台語向阿公阿嬤問診,從遇事驚慌到逐漸沉著,很開心自己有幸能在這個過程中參與一小部分;而如今這位學妹也已是某個領域頗有名氣的主治醫師了。

記得主任最後對我說,學妹有告訴她爸爸,她在內科學到很多東西也很好玩,完全不累。聽完我心中安慰不少,因為在那個月,我不知請了多少值班總醫師早餐及咖啡,荷包傷很大啊!

 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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