姆媽.陳育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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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/01/11 第5129期 | 訂閱/退訂 | 看歷史報份

姆媽
陳育虹聯合報

● I.

車速非常慢

寄信買咖啡加油

紅燈九十秒

小學生排隊過馬路

銀灰捷豹馴服地蹲坐

玻璃窗後玻璃折射出

不聚焦的世界

奶油黃欒花快謝了

沉甸甸一束夕陽

買幾朵波斯菊吧幾朵粉彩

買兩隻貓抱枕吧依偎著

啊姆媽妳不再記得我

慢一點更慢一點

讓我慢慢帶妳兜風

兜住一些風

記得這風景

地鐵終站之後天黑後

人煙更少了

● II.

我從沒帶妳去看芒花

騷動的秋一波波

席捲了後山

(我們逛超市聊天

只是這樣)

從沒帶妳聽野雁

高一聲低一聲

飛向春天

——多麼自私地

我私藏著那些季節

(一生怎麼

就過了妳說

這麼簡單)只是這樣

野雁和芒花依序

門已經關閉

● III.

妳快要沒有

姆媽了妳說

妳比我更知道我會

多痛

我說不怕姆媽(拭去

妳眼角的淚)

妳看著我深沉地

救我妳說

讓我走

我沒法救妳

沒法讓妳走

只能走開

離開妳的絕望

我的絕望

我多麼怯懦

我該說不怕姆媽

我陪妳走

● IV.

妳還在

身體微溫

還呼吸著

卻小於一隻蜜蜂

的存在

蜜蜂踮著六隻腳

靠近花的子房

(不為繁殖)為覓食

孜孜地

為當下的存在

世界還在

陽光和梔子

(妳最愛的)還在

於妳

並不存在

● V.

妳側躺著

一片剪紙只占了

單人床四分之一

我撫摸妳額頭

妳醒來

姆媽妳喊我緊抓住我的手

姆媽妳不要走(像孩子

初初去上學)我不走

我說妳的手好冷

好冷妳說姆媽不要走

妳又睡去妳的額頭

冰冷噢乖乖安心睡

不怕這最後的

日子讓我摟著妳

做妳的姆媽

● VI.

再看不見

再聽不見妳笑

妳的嘴張著

高密度氧灌入妳

一分鐘十七次

天也黑了十七次

妳習慣了嗎這黑暗

緊閉著眼妳

再看不見

再聽不見我問

姆媽

姆媽

姆媽

那邊

那邊可好

● VII.

妳喜歡什麼花呢

牡丹繡球梔子

噢還有山茶

還有水仙

但妳將不會有花

不會有芳草的墓園

妳將睡在塔裡

(金銀琉璃玻璃硨磲 赤珠瑪瑙而嚴飾之)

死亡是什麼有什麼選擇

妳喜歡藍調

這我確定

妳也喜歡經誦聲

喜歡聖歌嗎

● VIII.

頭髮

是易燃物

被褥照片書

易燃

妳最後的

小木屋(不透光

厚重的門

推不開)易燃

妳的身體單薄

易燃

單薄易燃的

木屋裡妳閉著眼

關閉的靈魂

之窗啊焚火焚火

我的心一起燃燒

● IX.

山路

菅芒花

車速極慢

如果想回來

妳就回來姆媽

沒有身體妳更自由

妳回來

住我家裡

住我心裡

用我的血肉

(來自於妳)感知

這世界

動靜剝復

閃電與露珠

那已經凋萎的已經

化成分子離子

不再沉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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